凡煙小說

第145章 伐檀(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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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日風光正好, 婁起站在酒舍床邊, 正出神。

不一會兒有兩中年男子結伴而來,見到婁起紛紛拱手作揖,“原來婁兄已至。”

“白兄、沈兄, ”婁起也不敢怠慢,轉過身來施禮,笑著道:“剛來不久, 本就是我邀請的, 該早到才是。”

這樣說著, 請兩人入席。

這三人可不是什麽‘無名氏’,說起來在業內都是有一定地位的了。首先最早到的婁起,他是甘肅天水人,從小生活在邊郡。家中本來是邊郡良家子弟,只是邊郡生活艱難,子弟出路少, 一般最常見的就是參軍, 婁氏不少族人就是如此。

然而邊郡普通良家子弟參軍卻有一個問題——邊郡良家子弟以戰鬥力出眾聞名,向來是最好的兵源。然而就是這樣的邊郡良家子,卻一向很難出頭,立功什麽的全是為他人作嫁衣裳…這大概是和大漢的政治環境有關。邊郡良家子只不過是重重政治鬥爭下的犧牲品之一。

婁起從小就善於思考, 耳聞目睹家中許多族人參軍, 但最後卻沒有出頭的,於是決定走一條家人都沒有走過的路。

在嘗試過一些路後,婁起做起了運輸業。邊郡的邊區貿易做的火熱, 他以同族基本盤,糾集起一些族人跑運輸。因為做事誠信,而又頗有武力,在邊區覆雜的運輸路上很少吃虧,很快打開了局面。

邊郡那一畝三分地是典型的水淺王八多,各方勢力都在那裏渾水摸魚!這甚至不比長安,長安的勢力雖然覆雜,卻因為是在天子腳下很多事情得收斂著來,所以還能算是‘文明’。

邊郡就不一樣了,在那塊地方,只要不在官員眼皮子下,其他地方甚至已經脫離文明世界了——沒有什麽規則,強悍的人崛起,一旦被打倒,立刻就會其他人爭相分食的對象!

最典型的叢林世界。

這大概是因為邊郡生存艱難吧…本身生活就不容易,還常常有異族入侵劫掠。時間久了,民眾都會變得異常彪悍。如鄉下的百姓,往往是在宗族的基礎上結寨自保,半農半兵。要是匈奴過境,他們是真能死守的!反正匈奴騎兵講究的是機動性,也不太可能在鄉下地方停留太久。一時不能得手,一般也就離開去到別處了。

這也不是什麽大智慧,就是生存艱難,被逼的!

要不是這樣,匈奴過境一次,邊境就死十之八九,落個十室九空,現在邊境還能有人?

這麽個地方,婁起帶著族人討生活,其兇悍是不必說的——若是不兇悍,當初如何能出頭?如何能吃到運輸這一塊的利潤?

相比之下,另外兩位經歷就不同了。白姓男子名叫白圭,家裏祖上三代都是商賈。沈姓男子名叫沈素容,父親是一小吏。兩人都不算是這個社會的上流人士,但也沒有淪落底層,生活不下去。

白圭是洛陽人,洛陽位於天下中心,四通八達,水陸運輸都十分發達。家中原本是經營菜園的,後他見師史做運輸業發了大財,再加上洛陽風氣就鼓勵男子離家做生意,於是他也在家中支持下做了運輸業。比不上師史的規模,但也是洛陽運輸業說的上話的人物了。

沈素容是長安人,本該在父親教導下也做小吏。若是運氣好,得到貴人賞識,說不定就鯉魚躍龍門,從小吏變為真正的官員了——漢代歷史上很多酷吏都是小吏出身,最有名的就是張湯。成為真正的官員,一向是有志向的小吏會想的。

只是沈素容從小就離經叛道,對於官場上的一切沒有興趣,更厭惡鬥食小吏生活困難!

他父親雖是個小吏,算起來至少比平頭老百姓高一截吧,然而他家生活卻並不比普通人家好!甚至若不是他母親辛勤勞作,他和兄弟姐妹連頓飽飯都吃不上!

這可不是他誇張,也不是他家的獨有現象!實際上西漢底層小吏和低級官員生活困難時眾所周知的事情。算他們的俸祿,甚至可能比普通的自耕農都比不上!一般來說,小吏雖然已經是脫離底層了,但小吏的家庭仍然不能脫產。

如果想要維持家庭生活,小吏的母親、妻子,甚至大一些的兒女都必須辛勤工作。

沈素容的家庭就是這樣的典型!

他受夠了從小家中的那種日子,也不想自己成為小吏,然後再來一遍。至於受到貴人賞識,從此翻身——呵呵,全長安的小吏都是這樣希望的,可是有幾個能夠如願呢?這微薄的希望沈父盼了一輩子沒有盼到,沈素容可不打算再來一次!

於是他決定從商…雖然商人地位低賤,但說實話,小吏難道就比商人強到哪裏去嗎?確實也有小吏成長為官員的人物。但即使是這樣,曾經的小吏身份也會一直跟著他們。一旦有什麽做的不好的,就會有人說‘果然是小吏來的’。

除非有一日小吏成為兩千石以上的帝國巨擘,成為眾人只可仰視的存在。如果是那樣,曾經的小吏身份反而會成為他們自我奮鬥、自強不息的證明,成為天子舉賢不問出身的美德。

但這樣的真是鳳毛麟角了。

小吏家庭到底比普通平民家庭要有一些門路,雖然沈素容沒錢,但通過走門路,他空手套白狼弄到了第一桶金。他到底讀過書,見識過一些場面,又是一個聰明人,搞到第一桶金後很快從小商人中脫穎而出。

他現在主業是做運輸的,常走蜀中至長安這一路。這之間差價很大,他又是早就走的熟了的,每年利潤可觀,在這條路上也算是舉足輕重的角色了。真的調動起影響力來,可以令蜀中這條路收緊運量,到時候影響長安的物價也不是做不到。

不過他沒有如此操作過…對他又沒有好處,他瘋了才這樣做!真這麽搞了,看起來是厲害,就怕事後拉清單!說不定就要被整。

此時這三位運輸業內的大人物聚在一起當然不會是為了聯絡感情,只能是為了如今懸在眾人頭上的利劍…交通號。

婁起是三人中的發起者,也是核心人物,看向白圭時問道:“煩白兄與師家說和的,不知有何結果?”

婁起是一個膽大心細的人,邊郡生活讓他比起一般人要兇悍、果斷,敢於做常人不敢做的事情。但不代表他會什麽都不管,就是幹,事實上他向來是有謀劃的。如果不是被逼到角落了,他是不會與交通號為敵的。

而一旦確定不反抗就是‘死’之後,婁起就再也沒有猶豫的了,立刻就開始團結自己能夠團結的力量反‘交通號’。即使他很清楚,交通號可能是他半輩子最大的對手,比邊郡地方豪強更加強橫,比邊區軍隊更加壓迫,比匈奴人更加危險……

他能做的是盡可能找到更多人站到自己這邊!

白圭與沈素容都是他的鐵桿盟友,這兩人是他早就認識的,頗有交情。這次又站在了統一立場,不需要多說什麽,大家就有默契地站到了一起。然而只是他們三個的話,還不夠!

那些實力不夠的運輸商人,他們三人看不上,而且也不覺得會很可靠——交通號收編這些小規模運輸隊後,這些人往往比之前生活的還好。就算比之前差,也差不到哪裏去。對於這些人來說,背靠交通號求個穩妥也不錯。

這些人團結在自己周圍,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反水了!

婁起從小在家中長輩教導下學的都是兵法中的東西,所以很清楚,這種三心二意的同盟有不如沒有。說不定在最緊張的時候,就會背後捅自己一刀!

而除了這些實力看不上的運輸商人,他自己也有用自己的全部人脈去聯絡其他實力不錯的運輸商人。當然,白圭和沈素容也有同樣的任務。

只不過婁起自己聯絡的那些都是老狐貍!不見兔子不撒鷹,聽說了他的意思,都只是口頭上支持,真要做什麽,又不肯了。

這種事做起來是有風險的,交通號的馬魁可不是什麽心慈手軟之輩,實際上真要心慈手軟,交通號還有如今的局面?再者說了,交通號後面還有一位大家不好宣之於口的貴人,驚動了貴人,誰能撈的到好處?

眾所周知,這位貴人雖然是一位不能履足朝堂的女子,但論起對宮廷的影響力,她絕對是數一數二的!漢室江山最重未央宮長樂宮兩宮,而這兩宮之中她都是很能說的上話的。

那些能在朝堂上揮斥方遒的兩千石們遇到這位貴人,也不會顯露出自己的傲慢…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。

說起來,對於這些官員來說,陳嫣不是競爭者,而她又和皇室有著非同一般的密切聯系。與她交好百利而無一害,在沒有利益沖突的情況下好好相處,這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選擇。只不過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這一點,大多數人見到兩千石大官們的態度,就已經下意識地將陳嫣擺在了一個要供起來的位置。

只能說不同位置的人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,這和智力高低並沒有太大的關系。陳嫣站在她的位置佷容易看透朝堂上那些人的想法,但對於朝堂外的那些人而言就是霧裏看花,跑偏了思路了。

這就像是普通人口中‘皇帝的金扁擔’,是因為老百姓沒腦子嗎?當然不是。只是處在他們的位置,總會有這樣謬之千裏的認知。

白圭聽了婁起的話,苦笑一聲:“師家人除了師公,皆是膽小謹慎之輩!當初交通號在洛陽開張,就有人看出其不簡單了。當時有人想請師公出面,將其打壓下去,可師家卻是一動不動。如今更是早早投了交通號…師家是再無指望了。”

師公指的自然就是那位以運輸生意發家的師史,其名聲甚至突破了洛陽一地,是商界眾人皆知的致富榜樣之一,也因此在洛陽格外受到尊敬。只不過如今師史年紀也大了,做運輸業又是最需要精力和體力的,所以生意什麽的早就交給了家中晚輩。

雖然很多人都說虎父無犬子,但實際就是老子英雄兒狗熊,一代不如一代的事情更多。如今的師家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在洛陽都有著極大發言權,生意做的滿天下的師家了!

接班人不能說沒有培養好,只能說少了父輩那種沖勁與決斷…而在到處都是爭鬥的商界,這種很快就會被拋下——若是做小生意的倒是可以悠哉游哉,只是師家不是!

或許正是看穿了這一點,所以師史也沒有阻止兒子們投向交通號。恐怕他也很清楚,憑自己的兒子們,家業遲早也要衰落!還不如此時靠著交通號吃飯,至少穩妥。

雖然早就預料到這種可能,婁起還是覺得失望。搖頭道:“我這邊應者也是寥寥,有幾人答應了共進退。但那些老家夥都精明的很,只肯在一邊觀望!只怕打的主意是咱們與交通號兩敗俱傷,他們就能得利了!只是他們也不想想,交通號就算是傷了又能怎樣?那位貴人將交通號經營起來才多久?就算從頭再來也不費什麽功夫!交通號做生意最霸道,真作壁上觀,此等老朽之人,最後一個都逃不掉!”

沈素容最為沈默,其實也不必他再說什麽了,他這邊的情況其實也和另外兩人差不多。主動去拉攏的那些人也大多沒有回應,這些人或者已經被交通號拉攏,或者等著看他們與交通號鬥法。

看起來是交通號鬥眾人,但他們這邊人心不齊,實在說不上優勢很大。

因為是長安地頭蛇的關系,沈素容除了去找同盟之外,還被分派了一個重要的任務,那就是找到一個靠山。

婁起不蠢,白圭、沈素容也不蠢,真的和交通號擺開了臺面鬥一場這不過是下下策而已!但凡有一點兒辦法,他們都是不願意走到這一步的。如果可以,他們希望‘交通號’可以‘適可而止’。

做生意嘛,一家如何能將所有生意做完?何必呢!

交通號固然體量大,不夜翁主也確實是他們不敢妄想與之比肩的貴人,但也沒有因此就一個將生意做完的道理。大家各讓一步,只要交通號不把事情做絕,他們何必要如此魚死網破?

他們已經不是一無所有的布衣之人了,他們擁有著大量財富。所謂‘千金之子不坐垂堂’,他們也輕易不肯涉險。真要鬥一場,陳嫣輸了,她依舊是大漢不夜翁主,依舊有的是權勢和財富。但他們輸了就不一樣了,這意味著事業的崩塌。

但想要勸交通號退一步是很難的,如果交通號願意退一步,事情又怎會走到如今地步?

和陳嫣其他生意不一樣,陳嫣其他的生意並不會吃幹抹盡,其他人也做她都是不介意的。交通號不同,為了完成陳嫣心中的大布局,其他搞運輸的都被她逼到了墻角。或許將來交通號一統全行業時陳嫣會不介意有別人做運輸,但現在而言,她得把出頭的樁子一個個打下去。

這樣一來,交通號行事作風就顯得極為霸道了…婁起他們也很清楚這個。這種情況下,他們想到了找一個足夠分量的中間人,請其幫忙說和——他們倒是很有自知之明,知道如果是自己帶著現在的目的去見那位不夜翁主,恐怕連談都沒得談了。

在同伴將目光都投註到自己身上的時候,沈素容點了點頭:“已經與武安侯家管家說定了。”

說到這裏,他內心也有些肉痛。武安侯其人出了名的貪婪,找上這位就是有了放血的覺悟。但他們也沒有太多其他的選擇了,正是武安侯田蚡的貪婪,所以才會不管什麽錢都要抓起來花,這才給了他們機會。

不然其他人根本不會插手此事——對於這些權貴來說,多得是來錢的路子,何必要為了如此普通的一件事攪合到不夜翁主的事情中去呢?事情要是成了,也不過多一點兒錢財,要是失敗了,平白得罪一個不該得罪的人。

沈素容也只能安慰自己,這倒也是個機會!若是憑這個契機搭上了武安侯的路子,就不算虧了。付出的代價不只是為了眼前這件事,也是為了今後多個紮實的保護人!

其實生意做到他們這個地步,基本上都有了自己的保護人。只不過除了少數有鐵桿保護人的商賈之家(就是那種兩家世交多年,還有姻親關系的權貴與商賈),大多數的商賈都不止一個保護人!

這種事自然是‘多多益善’,誰知道什麽時候就派上用場了。

聽到沈素容這裏有這個進展,另外兩人安了一些心。畢竟在他們想來,武安侯乃是當今天子之舅,又深受寵信。雖然如今賦閑在家,但實則依舊為天子信重,常常召見並多有賞賜!

有眼睛的都知道這是熱竈,遲早要起來的。

不夜翁主雖貴,但根子上憑的不過是兩條。一條是太皇太後,另一條則是先帝了!太皇太後不必說了,太皇太後年紀這麽大了,身體不好也不是什麽秘密。說的難聽一些,今日睡下了,明日能不能醒還兩說呢!

如今太皇太後因為身體原因也早不能管著天子了,只不過天子還不能逆著她的意思來而已。

至於說先帝,那就更不用說了。縱使所有人都知道先帝愛重不夜翁主,臨終也鄭重托付過今上,可那又如何呢?人走茶涼,如今天下之主早就另有其人了!先帝的托付,如果當今天子認,那就是金口玉言。可要是不認,又有誰會為了這個與天子過不去?

如果是關於江山社稷的囑托,或許還會有老成持重之臣會為之發聲。可這也不是啊!

說實話,那些與皇室關系不夠緊密的人家,他們也只是以為今上在作秀而已。優待不夜翁主一個是表明自己對先帝的孝順,順便還能安老臣之心。另一個是做給太皇太後看的,向太皇太後表明自己還是聽話的。

隔了一層的權貴之家尚且如此覺得,如婁起他們這些根本連邊都摸不到的商賈就更不用說了——按照正常的邏輯去推理,他們也會覺得這樣考慮比較像真的。不然,要告訴他們當今天子真的是一個純孝之人,並且十分友愛兄弟姐妹?

呵呵…或許真有那樣的王子皇孫,但今上明顯不是那樣的人!

大家都是有眼睛的,當今天子可不是什麽安分人!才登位的時候,位置還不穩呢,就敢搞事情了!當初那場政治風暴誰不記得?到最後可是死了趙綰、王臧等一批人才算完!當時趙綰已經是禦史大夫了!

禦史大夫是副宰相,然而在這樣大的政變中說死就死了。事實上,當時的丞相竇嬰、太尉田蚡沒死,不是因為政變威力不夠大,掃不到他們!純粹是因為兩人都是外戚,有最後一道護身符而已!

太皇太後雖然恨竇嬰不聽自己的話,但也不可能殺了自己的侄兒。還有田蚡,他是太後的兄弟,天子的舅舅。太皇太後只是想讓天子安分下來而已,卻沒有想過讓事情毫無轉圜餘地!

說到底,她並不是反對自己的孫子,她只是希望漢家江山更還而已。

“有武安侯居中,向來不夜翁主也不會逼迫過甚了。”白圭說著搖了搖頭:“說實話,若不是交通號太過霸道,某是不願如此的。不夜翁主是何等人,不計較也就算了,真要計較起來,日後後患無窮!”

其實從陳嫣平常的表現來說,不像是會計較這種事,並且秋後算賬的樣子。但是誰敢將身家性命賭在一個‘可能’上面呢?若是人家一個心情不好,改變了主意,那可怎麽辦?在他們眼中陳嫣就是一個小姑娘而已,真要是小心眼起來,他們能有什麽辦法?

雖然割肉放血是免不了的了,但想到已經說動了武安侯田蚡,三人的心情已然輕松了不少——此時他們周圍已經團結了不少運輸業的大商人,這件事若真的被他們消弭於無形,說不定日後行內就得以他們馬首是瞻。

壞事變好事也不是不可能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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